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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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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前言

        -用眼睛抓住这个男孩,他就浑身僵着了,通话屏幕落在硬壳的雪上。用手去掐住那脖子,一下就破了,太年轻的血不屈地攀附进自己的手掌,浓稠,滚滚的烫,让李丰田突然想起自己那已死了有好些年的小子。他将男孩的尸体扔进垃圾箱。

        *以下一切都是胡编乱造

        【上】.芳草地

        一.

        一九九八年的时候我刚从呼兰考上哈松市里的大学。不是很好的三流,专科高职,但我还是准备去上,每年学费自己缴。爸爸妈妈都没有钱。在那个年代从姐姐懂事后再到无可奈何地偷偷生下我,藏着我,被发现,这一钝刀割肉的流程已经割掉了全家大半的心力和金钱。“嗨,老小,你就老老实实的,上完学嫁人,将来再多靠靠你姐你姐夫,出息呢...不用太有出息。”每当说起这个,爸爸都会摩挲后颈,仿佛刚刚下了车间流了不少汗,一种光荣的强迫性习惯动作。

        九月的哈松还没冷得那样尴尬,很多人穿着毛呢的大领子外套,裁剪得很得体的时髦灯芯绒直筒裤子,尖头皮鞋,烫云彩卷。这里离学校只两条街,可以沿着松花江快速走回去,尽量不盯着焦黑的砖木建筑和赫鲁晓夫楼,废弃电影院看。芳姐那时刚好从半地下的楼梯口钻出来,拿着印好的字,啪一下贴在门口,也就是很多年以后逐渐掉成粉色的“芳草地情人旅馆”,几个艳红艳红的背胶大字。她吊着刚纹好不久而发肿的眉毛,趿拉高水台凉鞋,走到门口问我借火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抽烟,姐姐。你招人吗,我能干晚班。”我生出一种家中土老帽反叛的心情,指指外窗上贴着的招聘。她很没所谓,叼着烟一抬下巴:“是啊。妹妹,城里小偷很多的,你的挎包没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个月后江畔公园高高的草坡变黄,望下去就是掉漆的江边石栏杆,墨绿色。等到了寒冬腊月,整个江面就是天然冰场,滑的地方是冰上被圈出来最安全的一个圆,江边有换鞋的地方,场面很乱套,换下来鞋子乱扔,冰场三块五钱借的冰鞋有一股让人难受的臭味。不滑冰的人们就在江面上缩着脖子并排快走,沿着冰面骑自行车,从江北迎着冷风一直骑到江南的人,连指手套都被冻透,脸被风呲得皴裂发烫发痒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天是星期五,我到得很早。晚班第一件事是先把书包塞进脚下抽屉,裹着店里的保安用军大衣在前台先昏睡过去,睡不着的时候,我会回忆今天大学都学了什么,手里还剩几张票子,还有刚刚开始打工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起初提议,说去布草间那边睡,冬天门口有穿堂风,让人很不舒服,芳姐说本身想装棉被和帘子,自己太懒,又没有男人,干完这活计很累。我说咱们一起干也行——她摇头,去翻电话本,对方说:谁呀,芳芳,你叫我去当小工,今天修门口灯管明天修下水,又不陪我玩,又不付我钱。她听罢反驳不出来,就竖着眉毛问候对方亲戚,把红色的听筒扔在前台上。她思来想去,觉得让女员工睡前台已经是有点不太通人情的决定,遂像寒号鸟似的立下承诺,说下一周一定把军用棉被和塑胶帘子装在门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幸好有高大的台面遮挡光线和些许冷风。暖气片温吞,半地下的情人旅馆一切都不干爽,不干爽这感觉放在南方是一个感觉,放在九月底的哈松就又是另外一种感觉了,有点潮的白色被褥,有点潮的后厨和下水道,有点潮了的蜂窝煤,煤饼四分五裂地在门口通风处的小炉子里烧得呼呼响,屋里的温度只能勉勉强强说得上不冷。九十年代的哈松给我的整个印象都是这样。很多年之后,回想起那段,不,甚至更早的日子,早到爸爸妈妈们尚且年青的时光,那曾经一度笼罩在哈松头上的光环就慢慢散去了,大家都像一树无助的老猢狲般惊讶,在工厂紧闭的大门外徘徊。北风呼啸,他们买了散装白酒,酒过三旬聚在一起抹眼泪,骂道:以前当亲儿子时候没感觉,现在都没事干了,成后娘养的了,才发现三九天原来是他妈这样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除了稳定搞批发和食品的,道外兑店卖铺或者家里没老人没小孩直接人间蒸发的其实相当不少,这一片都有人监管着。兑旅馆给她的是一对老夫妇,儿子在去年冬天拆迁看场子的时候想效仿前人剁掉一根手指,不幸的是没那么容易,拆迁户和工程队里这群找来的本地混子打了起来,两方闹得太恶,男孩被砍中流了很多血,过了很久才被送医院,毫无悬念的死了。芳芳说,不知道那边赔了多少钱,她只知道两口子去领了遗体,第二天去向阳山把骨灰拿回来,没到一周就将店以很低的价格匆匆兑给了自己,离开了东三省,仿佛他们在这被抽干了血液和精神,但由于牛头马面迟迟未到,只好拖着干枯的壳子先离开了东北,去温暖一些的地方数着手指等待死亡。

        才来的时候,芳芳把新印好的胶字贴在被揭得很不干净的旧痕处,如今偶尔我们俩路过还会用指甲抠几下。最让人没法理解的是走廊比较靠里面的一间大房,虽然有窗户,但采光极差,除了正常出入的门还有通往外头消防梯的另外一个后门,通常情况下得锁上,胶条没换,冬天有些漏风,门紧挨着房屋里侧的那张床边。因为这个,那个标间只比无窗单人间贵了十块钱。最初天气还热的时候不锁门,芳芳会和住在这间的住户通常是包夜或者小时房的男女,或看起来是男女打好招呼,说:你们开这扇门也行,我晚上要在门外的院子里支炉子烧烤。尽管这么说着,但她懒得像老猫似的,又抠门,连签子都没买过,更别提请我们烧烤了,她只是怕别人从卷了屋里不值钱的物件睡醒就从后门溜掉。我刚来的时候还就此拍过一拍她的马屁:芳姐,你真有防范意识!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招儿!我门口的两盆大白掌就是被一对狗男女随手拿走的,还他妈大学生呢,一放假就开房!”她扯着嗓子摆好要继续聊闲话的架势,突然想起我也是个大学在校生的事实,话音落地,一扭屁股就出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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